古籍修复师王志江:十四年修复古书两千册

  
       著名古书收藏家韦力,2008年3月来嘉兴走访藏书家遗迹时,遇到王志江,在博客里他这样写道: 
  
  王志江的名片让我马上多看了他两眼,因为名片上印着“古籍修复”这四个字,这可真是他乡遇知己,于是我们有了话题。王先生向我讲解着当地的修书情况,他长得如此年轻,竟然对古籍修复有着如此深厚的兴趣,这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难怪韦力惊讶和欣慰,也许是多年沉浸于古籍和文史的原因,1974年出生的王志江看起来非常年轻,但又有着和古籍修复相得益彰的宁静平和。刚过去的这个春节,他一天都没有外出,手头有多部古书要修复,不时还会有朋友请求他装裱书画——在从事古籍修复之前,他是书画修复装裱师。 
  
  除此,在春节期间,他也保持了每天阅读一两个小时文史书籍的习惯,他想多积累一些文史素养和知识,可以在古籍修复方面有更扎实的功底。 
  
  半路改行, 修复古书 
  
  “修复书画古籍的乐趣,不亚于医生济世救众之乐。其意义不仅可变废为宝,还可找回将逝的历史,还原历史,为将来研究者提供必要的前期服务。” 
  
  王志江这个比喻是有出处的。 
  
  明朝周嘉胄所撰《装潢志》中说: 
  
  古迹重装如病延医——前代书画,传历至今,未有不残脱者。苟欲改装,如病笃延医,医善则随手而起,医不善随剂而毙,所谓不药当中医,不遇良工,宁存故物。 
  
  王志江古籍修复技艺正是从书画装裱的技术上发展而来,对此特别有感受:古画装裱和古籍修复的道理是相通的——好的古籍修复师便是古书的良医。据介绍,明清时期,宫廷有专门的裱褙臣负责书籍装订,书籍破损,也由裱褙臣负责修补。明末清初,随着书籍普及,书籍在使用中发生破损或在保管中出现问题,修书需求日盛,“古籍修复”便作为一门技艺被单列出来。 
  
  2007年,我国启动“中华古籍保护计划”,由文化部、国家图书馆牵头成立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又在全国设立了12个古籍保护分中心,古籍保护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真正让古籍修复吸引大众眼光和兴趣的,是2016年。那一年,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把一直以来隐在文物和古书身后的修复师们推到了台前。 
  
  但王志江开始古籍修复,要比这两个时间节点早很多。 
  
  2005年,是王志江从事书画装裱的第九年,也是转入古籍修复的起始之年。这年春天,海宁市图书馆要对馆藏古籍进行建馆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修复。王志江受聘进入图书馆,对古籍进行修复。 
  
  “古籍修复除了要有足以胜任的修复技术外,还要兼备一定的文史知识、纸张的识别能力、知晓书体的演变过程等与之相关的业务要求。在修复过程中,必须耐心于事,不急不躁,沉着应对,多学多思,技艺才有进步。” 
  
  十四年的潜心研究和探索,王志江总结出这样的感受和心得。 
  
  70后的他,见证了40年改革开放的变化。 
  
  王志江第一份工作是食品企业设备操作员。他1992年参加工作,1997年利用业余时间装裱书画。 
  
  2002年,他工作第十年,遭遇企业改制,面临着重新就业的考验,“我重新认真思考社会发展趋势,正确定位自己,找到适合发展的持久性工作。”2004年他辞了职,裱画转入正业。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王志江深有体会。 
  
  小学时,他就曾经从图书馆借阅过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故宫轶事》,这使他对历史产生极大的兴趣。 
  
  此后,他又借了《故宫新语》《清宫外史》《慈禧全传》等历史类读物。随着学习年段上升,他自费订阅了《紫禁城》《故宫博物院院刊》《文史知识》等研究性学术期刊——命运似乎早就悄悄地让他和文史结了缘分。 
  
  既然面临再就业,王志江想起多年来对文史的兴趣和积累,决定专业从事书画装裱的工作,一来可以解决自己的就业,二来也可以更多地接触历史物件。 
  
  直到2005年,他在书画修复和装裱的同时,开始对古籍修复技艺的探索。 
  
  起于忐忑, 终于自信 
  
  马蹄刀、排笔、鬃刷、针锥、竹起子、棒槌、平面铁锤、红木尺、裁纸刀、卡表、袖珍喷水壶……海宁市区依山蝶院的王志江家里,宽阔的工作台占据客厅的一半空间,工作台上摆放着古籍修复所要用的工具,这些工具有些是他买的,有些是他参照工具书自己制作的。 
  
  十四年的探索和实践,王志江在古籍修复上,已经从忐忑不安逐渐走向娴熟自如。 
  
  “刚开始接到需要修复古籍的工作时,心里忐忑不安,之前从未接触此项工作。需要哪些工具?工作步序怎样?遇到破损程度不同应该如何修复……都是一片空白。” 
  
  带着这样的问题和顾虑,王志江走遍周边的书店,寻找关于古籍修复的书籍。他最终在上海书城买到由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朱赛虹老师所著《古籍修复技艺》一书,“如获至宝,无比欣喜。” 
  
  在无数次细心研读后,王志江又到古玩市场转悠,想找一些普通的破残古籍,进行试验性的练手操作。经过两个多月的修复操作训练,他基本掌握了溜口、接书脑、划栏、订线等重要的修复工序。 
  
  他带着满怀的好学之心,在为图书馆修复所藏古籍的过程中,不断请教各地相关专家,自己琢磨,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过了一年多,我的工作状态从原来的心有余悸,逐渐进入到娴熟和自信中,正在努力向游刃有余发展,心情也随之喜悦不少。” 
  
  古籍破损的原因形形色色,最主要的有虫蛀鼠啮、霉蚀、酸化、泡水、老化以及使用过程中的磨损等等。拿到一部古书,王志江首先要仔细观察和分辨,针对不同病因,结合古书自身特点,比如古书的刊刻年代、纸张类型等制订出不同的修补方案。随着王志江修复古籍的名声渐起,近年来,经人介绍,王志江的修复业务中还有大量日本刊印的古籍,他在制定修复方案时还要考虑到国别。 
  
  确定修复方案后,王志江开始古籍修复的各项程序。 
  
  首先是分页,就是把粘连在一起的古籍一页一页分开。要把破损严重的古籍一页一页分开而不影响上面的字体显示,这绝非易事。王志江一般会根据破损程度采取“干揭”“湿揭”“蒸揭”等手法。待各页分开后,还要为每一页写上编号,以防重装时打乱顺序。 
  
  随后是选配修补用的补纸,一般是从麻纸、竹纸、皮纸、混料纸等纸张中选取。修书不是选择最贵的纸,而是要选择最恰当的纸。补纸通常要与待修的古籍在材质、颜色等方面相仿。 
  
  选好补纸后,就开始手工修补。一堆工具中的毛笔和糨糊开始派上用场了:用蘸了浆水的毛笔在古书的破洞边缘处轻轻涂刷,然后将补纸快速粘在破口上,再用镊子和小刀,仔细剔除补纸边缘,用袖珍喷水壶把整张纸喷上水,再盖上吸水纸压平。 
  
  待书页干燥、压平整后,王志江拿起一个小木榔头,轻轻捶打修补的地方,让补上去的配纸和古书的原纸尽量融合,融合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纸和原纸的接缝。 
  
  到这一步,还只是完成一半。 
  
  在一部古书的所有损毁页面都得到这样的修复后,就要开始装订成册。 
  
  装订过程包括搓纸捻钉、理齐、打眼、穿纸捻钉……理齐、打眼是细致活,每一针下去都要对准古籍原先留下的钉孔,不能有丝毫误差,否则会对古籍造成新的损害。 
  
  特别是钉纸捻,这是流传了几百年的古籍装订方法,纸捻钉可以保持长久不坏,古人很聪明,钉纸捻来固定书叶,即便订书的线断了,书页也不会散。 
  
  对于一册古书来说,最后一步工序是装书衣,然后用真丝线装订。对多册古书组成的一部古籍来说,王志江凭借多年的书画修复和装裱技艺,还会为它制作精美的函套。 
  
  古籍函套被认为是古籍的外衣,不仅具有防光、防虫、防尘的作用,还能有效降低温、湿度的变化,所以在古籍保护中有尤为重要的作用。多年的经验和娴熟细心的技艺,使得王志江制作的古籍函套特别精美,也因此备受客户的喜欢。 
  
  除了精美的函套外,为古籍修复特制的糨糊也是王志江自己亲手调制的。用上等面粉同时专门去掉面筋熬制的糨糊,既能较好地满足修复古籍所需要的无色、可逆、无酸、稳定、黏结力适宜等要求,又能因为去除了面筋而避免蛀虫对古籍的危害。 
  
  在王志江桌子上有两把刷子,一把是软的,用来刷古籍的原纸;一把是硬的,用来刷补纸。把待修补和要修补的纸都尽量刷干净,也是为了两张纸能更好地贴合。 
  
  潜心淡泊, 心怀美好 
  
  2005年的一次统计显示,全国博物馆、图书馆内部的专业古籍修复人员还不到100人。而国家图书馆2012年的统计,全国包含图书馆、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博物馆等在内的公藏单位有3800多家,拥有古籍总量超过5000万册,一半以上需要修复,这还不包括修复了后又损坏的。 
  
  古籍修复师这么紧缺,而王志江又有多年的经验和娴熟的技艺,但他日常收取的古籍修复费用仍是“良心价”:前来请他帮助修复古书的朋友都让王志江自己开价,王志江报的是中等价位,按工时计算,基本是每天300元到400元之间。 
  
  每日伏案,接触的都是年岁久远又破烂不堪的古书,每一道工序都要极度的耐心和细心,收取费用又不高。王志江不为外界的喧嚣所干扰,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庆幸和喜欢。“因为此项工作的特殊性,一路走来,结识了一批良师益友。除了专业上受到他们的帮忙外,更学到不少待人接物的处世之道。接触古籍,不仅拉近与古人的时间、空间的感觉,还长了很多见识,尤其是在版本、印刷、职官、舆地等方面,受益匪浅。” 
  
  潜心修书十四年,王志江修复的古书大概有2000册。其中年代最为久远的是《人镜阳秋》。2012年春,经人介绍,徽州的朱先生请王志江帮助修复明万历刻本《人镜阳秋》一册。此书系明代汪廷讷撰,汪耕画,黄应组刻木版画,全书共23卷,在万历三十八年(1610)由汪氏环翠堂刊本。这部辑录历史故事的古书,每个故事配有一幅插图,采用对页连式,非常精美,是徽派版画之杰作。 
  
  王志江说,修复的古书中,名贵的要数那些未刊的稿本,比如《香林文集》(秀水王夑著)、《鹊泉山馆诗》(吴县潘观保著)、《怀亭杂著》(海宁蒋学坚著)等等。  
  
  这些年来修复古书中破损最为严重的一册书,应该是湖州师范学院送修的光绪重刊本《嘉靖海宁县志》(九卷)。此书历久漫漶,因受水浸未能及时风干,又长期被重物压着,日积月累,书页紧紧粘合在一起,整册书变得像一块坚硬的砖,在古籍修复领域里俗称“书砖”。 
  
  接到这部古书后,王志江反复审视破损程度,制定修复方案,最终采用沸水泡揭法,将“书砖”浸泡两日后取出,并将书叶逐叶揭开,晾干。之后又根据各书叶破损程度的不同,酌情采取修补、托裱等方法进行修复。经过近一个月细致入微的修复,最终该书被成功修复,又可以如正常图书那样翻阅和保存了。 
  
  王志江正在修复的古籍主要是清朝海宁籍官员陈元龙主持编纂并辑刻的《格致镜原》,这是当时工程学科中的大型百科全书之一。他一般每天用在古籍修复上的时间是6小时,上午和下午各3小时,晚上除了帮助朋友装裱书画外,会尽量安排一到两个小时的阅读时间,主要阅读一些文史类书籍,“古籍修复很费眼睛,一般晚上会比较早睡,11点基本入睡了。” 
  
  2017年6月19日《光明日报》刊登过一篇关于古籍修复的文章: 
  
  科技的进步,比如纸张酸度计、纸浆补洞机等的应用,为古籍修复工作提供了不少帮助,但远远不能代替人的工作。古籍修复是一个需要匠心和情怀的行当。在修复需求巨大而急迫的当下,更应该善待每一份情怀,动员更广泛的社会力量,让古籍得到更多保护,也让古籍保护走进更多百姓生活。 
  
  这段话,说到了王志江的心坎里。 
  
  有学者曾经把我国存世的古籍数量比喻成一座大山,而修书的人只是山脚下的蚂蚁,古籍修复人员是如此缺少,王志江坦言:“古籍修复这项工作,我觉得要心存淡泊之志,美好前景是可以期待的。”
责任编辑: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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