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都市里的一道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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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人类懂得以泥石筑墙,便有了家园。

 

  四面以墙围起一个空间,可以挡风避雨,休养生息,从此人类离开洞穴,择丰美之地栖居。后来墙又衍生出单个物体并冠以各种名字:城墙、围墙、照壁墙、隔墙、女儿墙等等。

 

  现代墙的概念更是超越了墙的意义,筑墙的材质也远远比古代丰富多样,人们在墙体上的奇思妙构层出不穷,墙也一改古老的样貌,但是不管墙的名字和墙的形式怎么变来变去,墙总是与家园有关。

 

  封火墙 带着岁月之色

 

  安荣巷几乎有半条巷子都是胡雪岩药店的房产。以高高的封火墙围成一个个敞开的空间,墙头看上去越发的高,每次走过忍不住抬头看墙,太高的墙会让人感觉压抑。如果站在环翠楼山道上看胡雪岩药店的封火墙更是好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有夕阳照着时,白墙黑顶的冷色,竟也生出一种温暖。

 

  封火墙,也称风火墙,在民居密集之地起着隔断火源的作用。江南城镇民居建筑密度大,火灾发生时,容易顺房蔓延,而高出屋顶的封火墙,可有效防止火势的蔓延。

 

  对封火墙的认识来自我少年时的一场大火。那时我家住在一个大墙门里,是砖木结构的板壁房子,里面有12户人家。1969年7月10号,中午时分,墙门口的那户人家用火不慎,引发火灾。大火一开始就封住了大门,板壁房子,加上夏日正午的太阳,一时火光冲天,卷过十几米宽的天井,扑向对面的房子。近两个小时后,偌大一个墙门全部烧光,还烧死了一个七岁男孩。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一墙之隔的3号、7号墙门都毫发无损,这些紧邻着的墙门之间都有高高的封火墙,这些高墙阻挡了翻腾的大火,使得左邻右舍都逃过了这场气焰嚣张的火灾。

 

  封火墙因高于屋面,形状酷似马头,故又称“马头墙”,它也是传统民居中赣派和徽派建筑的标志性元素。在徽州古村落中还是被保留得相当完好,在那些带着岁月之色的老房子中,总有一些高高的马头墙,在阳光下高昂着头,擦过它身边的流云因此染上了思乡的情绪……

 

  有天问一个80后朋友,“见到封火墙有什么感觉?”朋友说,“对封火墙的感觉很远很淡,这种墙已经剥离出我们的生活了。”细想也对,这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封火墙,在四周如林的现代化高楼大厦中间显得势单力薄,真的像标本一样了。

 

  红墙 皇帝的名片

 

  钱王祠始建于北宋,是为纪念吴越国王而建。九百多年来,钱王祠历尽人间沧桑,建了毁,毁了再建。从中倒也看出了杭州人的厚道,念旧情和感恩之心。包绕着钱王祠的红墙也曾随着祠堂的兴而兴,废而废,唯有一段八字墙倒是早年旧物,仅存的遗迹。

 

  说到红墙,想到的就是紫禁城。深深然的红墙之内是百姓的禁地,帝王的天堂。红墙,俨然就是皇帝的名片。这种红从最外层的宫墙一直延伸至皇宫的内部以及像树林般成排的红色漆柱,满目炫灿,令人眩晕。

 

  说实话,这种宫殿红墙,走近了,是必须要仰视的。

 

  八百年前,杭州是南宋的京都。南宋在杭州近一百五十年,几代皇帝都不遗余力地修筑大小宫殿,杭州的宫殿曾经多到超过我们的想象。然而那些华丽的宫殿和红墙却经不起时光的消磨,无一留存。现在杭城还有两处地方可以见到红墙,一是岳王庙,还有就是钱王祠。钱王祠是祭祀吴越国王的,那红色自然是王权的象征,而岳王庙的红色,不知起于何时,那里面似乎包含了朝廷的愧疚和民间的拥戴。

 

  说宫墙,让我想起一种早已消失的墙——椒墙。椒墙,以椒和泥涂之而得名。用椒子和泥作为墙壁的涂料,可以让宫殿生香。

 

  椒墙筑成的房子称“椒房”,多是帝王为宠妃修筑的芳香殿堂,因此,椒房的主人也都是顶级美女,如西施、郑旦、湘夫人……春秋时,美女西施被献给胜利者吴王,吴王夫差特意给她修筑了椒华之房。《湘夫人》中,湘君为了迎接湘夫人的到来,用各式各样的香木香草盖起一座华堂,这华堂的墙壁,就是用芳香的花椒涂抹而成。汉哀帝迷恋美少年董贤,将董贤的妹妹立为妃子,并在未央宫中为她建了“椒风殿”,与皇后的“椒房殿”几可抗衡。

 

  椒墙,不仅有着好看的淡红色,在冬天还比一般的墙和暖些。未央宫中除了为皇后宠妃修建的椒房之外,还有温室殿,也是以花椒和泥涂壁。这温室殿可是皇帝为自己修筑的避寒暖殿。

 

  而今,椒墙两字已成为了古董级的字眼,大概没有多少人晓得了。

 

  城墙 帝王的心病

 

  老底子的杭州城是有城墙包围的,现在要看城墙,只能到鼓楼。鼓楼是杭城蛮有历史感的一个地方,一座高高的城门骑路而立,西接伍公山,东面隔着马路就是中河,按兵家眼光来看,确实是可防可守之地,而现在只是一个南北通道。青砖城楼,虽然是重修的,女墙、垛口、城楼、角楼等等,应有的附件一个不少。

 

  一个意大利收藏家收藏了一份13世纪的羊皮纸手稿,这部手稿中写到杭州说,它“有世界上最高的城墙……”且不说准确与否,让我们看看杭州的城墙究竟有多高呢?史料记载说城墙有9米高,相当于现在的三层楼高,厚则达到了13米,上面可以并列跑好几辆马车。

 

  但是这么高的城墙到底还是没有挡住元朝的铁蹄,城墙不攻自破,南宋小皇帝逃到了海上,杭州城门大开。

 

  大元朝,这个塞外的游牧民族,驰马扫荡天下,攻城略地时那些阻挡脚步的城墙总是让他们耿耿于怀,如今得了天下,首先要去掉的心病就是墙,于是颁布了一道法令,禁止修筑城墙,已经修好的城墙必须拆除。朝廷令下,前朝京都杭州的城墙就成了重点拆除对象。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皇帝一道令。明朝皇帝朱元璋的想法与前朝皇帝大相径庭,他要“高筑墙,广积粮……”一时大大小小的城市纷纷修筑城墙,广州、昆明、南京、杭州等等城市,就是在朱家皇帝的命令下开始修建的。杭州修复城墙,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辛亥革命以后,许多城市的城墙被拆去,杭州拆除城墙的情形,被一个住在杭州的外国小姑娘鲍金美记了下来:“由于缺少现代机械,因此,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一窝蜂地攀上古老的城墙,一块砖、一块石地将其拆除……”

 

  杭州最后一段城墙的拆除是1959年,中国大部分城市的城墙也都在这之后因城市建设而先后拆除,城墙成为历史,成为城市的记忆。

 

  石墙 山中的遗迹

 

  石函路上有一堵石墙,年龄是120岁。这样的年纪在石墙中算是年轻的。120年前,石函路1号,日本人在这里修建了驻杭领事馆,那堵石头围墙就建于那时。120年来,围墙里的人物换了一轮又一轮,当年和石墙一起砌筑的建筑只剩下一座,唯独这堵围墙倒还是当年模样,面貌依旧。

 

  那堵石墙就着山上的岩石砌筑,墙与山石融和得天衣无缝,有灌木杂草扎根在石墙缝隙中,长得青青葱葱,自自在在。一路走过去,最让人喜欢的是石壁上一方方摩崖石刻,“东南一柱”、“乾坤清气”、“南无大日如来”,文字如画,又带着花草之香。

 

  你注意到了吗,杭州还有不少老石墙,散落在西湖周边的山上,吴山、保俶山、凤凰山……这些环绕西湖的群山,老底子都是宫殿、庙宇成群的地方。石砌的墙,有的是庙宇的围墙,有的是建筑物的地基,随着时光流逝,宫殿庙宇都没了影子,但是这些石墙,在山中青苍自若,成为风光无限之后的遗迹,也是山中的一道风景。

 

  影壁 避人耳目,遮挡视线

 

  净寺的影壁与大门遥遥相对,隔着一条马路,还隔着放生池,不留心会错过。影壁黑顶黄身,两边是八字墙,壁顶上有精致的砖雕。正面题“南无阿弥陀佛”,背面题“夕照毓秀”,像身披袈裟的坐禅老僧,神情庄重。

 

  影壁也称照壁,古代天子、诸侯宫室的“肃敬”之墙,故而又称萧墙,是中国传统建筑中的装饰性墙体。

 

  一座考究的影壁分为壁顶、壁身与壁座。皇家建筑的影壁更是覆以琉璃砖瓦,色彩华丽,与豪华的殿堂相匹配。

 

  影壁的叫法由“隐”“避”延伸而来,它的功能是避人耳目,遮挡视线。还有一种说法,是为了避鬼。古人认为自己的住宅中,会有鬼来访,如果是孤魂野鬼,会给家人带来不安甚至灾祸。所以在大门内立一影壁,鬼碰了头,就会退出。

 

  如今,在一些旧时留存的老建筑中还可见到影壁,还有些影壁,因囿于空间局促直接修筑在了围墙上,成为传统意义上的一种形式而已。

 

  黄墙 隔去俗世的喧哗

 

  沿着石阶上葛岭,可见一道黄墙在山林间隐约,黄墙之内是抱朴道院。去时黄昏,道院已经闭户,天光微熙中,一道黄色龙脊围墙,如一条黄龙紧贴着山崖蜿蜒。黄墙内传出箫声,苍凉悠远……

 

  所谓“阴阳五行”是中国人传统思维的框架,木火土金水“五行”,又分别对应五色,青、赤、黄、白、玄。土在中央,为黄色,乃地气勃发之色,因此在众多色彩中视为最贵。帝皇贵为天子,着黄色。

 

  明清两朝,黄色更是被视为皇家专用色彩,平民百姓不得以黄色为衣。只有寺庙例外,受到最高礼遇,院墙可以用黄红两色。

 

  千百年来,黄墙之内被看作是出世之地,入了黄墙便与世无争,不管在墙外犯过什么事,进了墙内,吃素念佛,洗心革面,罪孽便不再追究。

 

  一道黄墙将世界分为墙里墙外,墙外是俗世,有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俗常欢喜;墙内则是青灯黄经,无欲无求的清净世界,是渡人渡己之地。

 

  黄泥墙 村落的文化符号

 

  小河直街的这堵泥墙显然是刻意保留下来的,外层墙灰早已剥脱,露出镶嵌在泥墙中的碎石、碎碗片、螺蛳壳、贝壳,有蕨类植物从墙头上部或墙脚里长出来,泥墙就有了绿茵茵、清幽幽、弥漫着生命气息的样子。

 

  旧时,泥墙是江南民居墙体的主要形式。早年下乡,知青住的房子就是用泥墙筑成。先将两块夹板在铺了石块的地基上夹好,留下一定厚度的空间,将和好的泥土碎石倒入夹板当中,夯实,打开夹板便是一堵泥墙。一层一层地往上夯,直至墙体达到需要的高度。泥墙不能一下子砌成,而是今天夯两层,过几天再夯两层。

 

  泥墙如今在城里已经很少见到了,零落的一堵就像是标本,被城市小心地收藏。

 

  城西有法云村,依傍着千年古寺灵隐寺,绿水青山,古树茶园,自古清幽。如今那里是一家超五星级度假酒店,而它的标志性面孔竟然是——黄泥墙。

 

  过灵隐寺沿着冷泉溪一直往西,一条石板路伸进村庄,石板路两侧就是一堵堵的黄泥墙,墙内是一个个沿着冷泉溪两岸排开的独门小院。上世纪末,村子整个拆迁了,而黄泥墙却被作为旧时中国村落的文化符号保留下来。

 

  黄泥墙依旧,但农家小院已经脱胎换骨。法云村是城市大变迁的见证,虽然村里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但黄泥墙和农家小院依旧在冷泉溪边,以它自己的样貌,低调地演绎着奢华。

 

  青砖墙 不动声色的庄重

 

  潘天寿纪念馆,位于南山路上紧邻着中国美术学院。这是周边无数栋青砖小洋楼中的一栋。青砖的墙面上攀爬着一株老藤,藤到了屋顶后无可依附,藤蔓向四面八方伸出细小的枝蔓,在风中作探索状。冬天,藤落光了叶子,但是藤的枝丫依然依附于墙,青砖墙因此充满诗意。

 

  一百年前,杭州城里原本最多的建筑是砖木结构的板壁房,很少有全部用青砖砌造的房屋。至上世纪初,富商达官们纷纷在环西湖的南山路与北山街上置业建房,正值西洋建筑之风吹进杭城,受此影响,不出几十年,清一色的青砖小洋楼几乎占满了这两条街。

 

  紧贴着河坊街188号有一条小弄堂,没有名字,似乎只是一条消防通道。弄堂东面是一堵青砖墙,青砖墙内有四栋相连的二层青砖小楼,墙上镶嵌着“方裕兴墙界”的界碑。住在河坊街190号的郑奶奶说,青砖墙里这座四进的青砖楼房是老底子民国手里方裕兴老板陪嫁女儿的房产,青砖全部从国外进口。河坊街改造那年,老洋房差点被全部拆掉,还是拆房子的工人发现,每一块青砖上都有英文字母,这才引起重视,于是决定用拆下的青砖和构件按照原样重建。

 

  在近百年的时光摩挲之后,青砖本身所具有的质感,赋予墙面一种独特的样貌,这些青砖墙都有着无法言说的细腻和不动声色的庄重。

 

  画墙 自然和时光携手

 

  我说的“画墙”,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像画一样的墙。这面“画墙”在安荣巷小花园的内壁上。

 

  一个微雨的早晨,在小花园内与这堵墙不期而遇。原是一堵白墙,岁月让它染上了沧桑斑驳,几根古藤老枝向上攀爬,更绝的是那片深深浅浅的底色,就像蘸着丹青的笔,在宣纸上轻轻扫过,浅浅墨痕洇开之后,又滋生出片片点点的苔色,看似无意,却又意境无穷。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像画,画师就是日月和时光。

 

  并不是所有的白墙都能生出画儿来的,要成就这样的画墙,需天时地利人和,藤要慢慢地长,雨要轻轻地洇。

 

  站在墙边久久不动,有路人问:看啥西?答:看画。那人不屑地走了。于是明白,只有在喜欢的人眼里,这样的墙才成了一幅画。

 

  而这样的画墙,常常随着季节自生自灭。生,有生的欢喜,灭,亦有灭的变幻。

责任编辑: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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