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鉴定三感
作者:杨 新    来源:转载    2007-12-5 16:31:34     【字体:

读启功先生《书画鉴定三议》(见1986年文物出版社出版《文物与考古论集》),很受启发,仿其题意,试作《书画鉴定三感》。感也者,感想也.仅只一点感性知识,不揣谫陋,写出来无非想引起深入讨论。

(一)感书画鉴定家必也能书善画

中国古书画鉴定,是公认的中国古代文物鉴定中最难的一门。在国外的古董拍卖行中,所卖出的中国古瓷器等文物,都可以开出担保,在一年之内,买主如果发现是伪品,并有确凿证据,可以退货,唯独对于中国古书画,拍卖行不开出任何保证书,一切由买主自己负责。这一情况说明,在当前科学技术发达的西方世界,也还没有找到一种科学的仪器和方法来对中国古书画进行鉴定。到目前为止。世界上对中国古书画的鉴定,仍然是依靠个人的学识和经验,所以少数专家权威便成为“国宝”了。可是这些少数专家权威,如今都垂垂老矣!为了继承这一门绝艺,国内文物界至少在七十年代初,就提出了“青黄不接”的问题,直到1986年3月全国文物鉴定委员会成立,“青黄不接”仍然被作为问题提出。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还不能造就一批书画鉴定方面的人才呢?这里除了一些主、客观(领导者重视不够和有志者受条件限制等)的原因之外,是否可在培养方法上进行一点探讨呢?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文物领导部门对于培养书画鉴定人才十分重视,不断地举办各种形式的培训班,取得了非常可喜的成果。笔者虽然没有参加过这类培训班的活动,但从侧面亦有所闻。感到在培训方法上存在着一个问题,即在选择培养对象和讲授书画鉴定知识方面忽略了书画创作。

笔者认为,作为中国古书画鉴定家,必须兼能书画创作,这是中国书画鉴定工作的优良传统。从历史上看,大凡书画鉴定家,也都是能书善画者。例如,宋代的米芾、米友仁父子,元代的赵孟俯、柯九思,明代的董其昌等,其书和画,出类拔萃,岂止日能!明代大鉴藏家项元汴之书画,虽非一流,而颇具功底。清代的卞永誉、高士奇等亦如项氏。在现代书画鉴定家当中,吴湖帆先生及其弟子徐邦达、王纪千先生,也都是两者兼能的。王先生移居美国,以鉴定家并画家双重身份扬名海外;徐先生早年卖画上海,后来专事鉴定,画名遂为所掩。北京的启功先生,是书法家兼画家,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上海的谢稚柳先生,其画名更盛。在中国封建社会,书法是文人们的必修课,未有不能书而为文人士大夫者。因此有一些书画鉴定家,虽未必会画,但必定能书。如元代的冯子振,明代的李东阳,清代的孙承泽、安岐等皆是。现在鉴定家当中,张珩先生亦能写得一手好字,只是鲜为社会所知。书画鉴定家必也能书善画,古今皆然,其中有一定的道理和规律。

且看前辈鉴定家的经验。张珩先生在《怎样鉴定书画》一书中提到:“我幼年学书画鉴定是从看字人手的,为了要求有切身体会,学看字又从写字人手。自从对写字的用笔有了门径,感到看字也能比较深入。从这里再引伸到看画,举一反三,对绘画用笔的迟速,用力的大小,以及笔锋的正侧等也较易贯通。一个不受个人爱好所局限的画家,在鉴定绘画时在某些地方比不会画的人占便宜,就是因为他能掌握作画用笔的原故。”徐邦达先生在其《古书画鉴定概论》一书“后记”中也说:“鉴定工作者最好能够下一番临摹古书画的功夫,临一笔要比看一笔要容易记住,多临则能更快地熟悉各种不同笔法的特征,认识自然也就容易逐渐提高了。”两位先生都是把自己学习书画作为学习鉴定的手段,强调的是对书画作品中笔法的认识。鉴定中国古书画,主要依据是古书画的本身,特别是其中笔墨所表现出的艺术技巧和个性特征。鉴定者如果不知其中奥秘,是无从着手从事鉴定的。俗话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懂得中国书画用笔的奥秘,并且能够深入了解他人作品中用笔特点,当然最便捷的办法是自己也去尝试尝试,这样就能很快地由局外人变为局内人。可见,老前辈的经验很值得重视。此外我还认为,鉴定工作者自己进行书画创作的尝试,像书画家们那样有所追求,才能提高对书画作品的欣赏能力。有了欣赏能力,才能深切地体会出艺术家创作的艰辛以及作品的意境,从而才能对一件作品评判出它的好坏高低。在古书画作品中,属于艺术性的好、坏、高、低,虽说不能等于它的真、伪、是、非,但毕竟有着至关密切的关系。张珩先生所说“画家”在鉴定上“占便宜”,正在于此。一个书画鉴定家的鉴定能力与他对书画艺术的欣赏能力,应该说是成正比例的,而鉴定工作者要不断增长自己的“艺术细胞”,那就非自己着手进行书画创作不可。

自从铅笔、钢笔、圆珠笔成为日常书写工具以来,在年轻一代的人当中,·就很少有人擅于用毛笔写字了。作为文人必修课的书法传统,也就难以为继。至于绘画,能画者都去搞创作,分配在文物工作部门的青年人,大多是不画画的。面对这一现实,我认为在培养书画鉴定人才方面,从领导者的角度讲,在选择培养对象时,除了考虑其具有一定的知识外,还应当注意择取在书和画上有一定的功底者。至于培训班所开设的课程,应加进书画创作课,而且时间可以适当放长些,要干就要切实有所收获。对于有志于书画鉴定的青年来说,前辈的教诲要用于实践,只有全面地把中国书画鉴定工作的优良传统继承下来,才有可能推进这一门绝艺向前发展。否则即使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前辈老先生后面,也是难以跟上的。

(二)感“望气”之法得失有无

启功先生在《书画鉴定三议》一文中,提到前代“鉴赏家”有所谓“望气”的办法,笔者本人在跟随前辈书画鉴定家学习过程中,也常听他们说到,某画一望而知有“真气”,反之则曰“假气”,或“气色不正)9 0在古书画中,真有所谓“气”吗?如果说有,又在哪里呢?怎样去捕捉它呢?如果说无,那又何有此言?且言者之意,为何闻者亦能会心?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已非只一日。

“气”,在汉语中应用很广,在不同学科领域中含义亦有所不同。但“望气”一词确有专门的含义。按《辞海》(1979年版)的解释是指“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望云气以测吉凶征兆。”很显然,书画鉴定中的“望气”.是从方士的术语中借用来的。至于何时始被借用,已不可考了。

“望气”原是一种迷信活动,充满着神秘的色彩。书画鉴定家借用这一词拒,而又未加新的解释,或赋予别的含义,这就把它原有的神秘虚幻之感也带到了书画鉴定工作中来。所以启功先生对它持否定态度,我是十分赞同的。因为在书画作品上,并不存在方士所说的那种“气”。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一个借用的词汇,往往与原来所指的并不相同,例如“节奏”一词,本是音乐的专门术语,绘画却借来评论线条,而用于绘画,其内容和实指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望气”之借用于书画鉴定,同样的在内容和实指上也已脱离了原意。在书画鉴定中。故异虚玄者或许有之,但我想大多数鉴定家是不带迷信色彩的,只是其含意十分朦胧,难以用确切的语言表述,只能谓之曰“气”。然而在有经验的鉴定家之间,这一借指还是能作为某种共同的认识来进行思想交流的。那么鉴定家这种朦胧的意识究竟是什么呢?我以为那就是第一眼的印象,即鉴定家在接触到一件古书画作品时,顷刻之间所作出的综合判断。人的大脑是一架活的电子计算机,平时不断储存信息资料,一旦需要,就会输出有关的信息资料,以提供选择和分析,迅速作出初步的判断。例如,在书画鉴定中,忽然碰到一件明代书画家文征明的作品,鉴定家的大脑顷刻之间,就会把自己过去所看到过的文征明作品的真迹和伪品,他的印章和款式,笔法特点和习惯,甚至其师友、子侄、门生的作品样式,及有关的纸或绢的陈旧状况等等,都会在一闪念间涌现出来,和眼前的这幅文征明作品进行比较分析,作出初步判断,也就是形成了第一眼印象。由于人脑在快速提供信息资料时,其图像是模糊的,甚至是一种潜意识,因之第一眼印象的初步判断是感性的不稳定的,而且随着进一步的观察会很快地消失。所以第一眼印象具有朦胧性特征,如烟如雾,飘忽不定,似有若无,难以捉摸,很象是一股“气”。其实这股“气”不是别的,正是被鉴定对象某些最本质的特征在鉴定家头脑中的显现和浮动。“望气”就是变无意识为有意识地去捕捉住这“第一眼印象”。如果我们从认识过程的这一角度来理解“望气”,那么它既有感性认识也有理性认识的成份在内,因此“望气”作为传统鉴定经验的方法之一,是有可取之处而值得加以研究的。

我以为“第一眼印象”极为重要,不可轻易放过。“第一眼印象”是在简单粗略的分析基础上的综合判断,具有整体认识的合理性和敏锐感。从人们认识事物的思维方法来讲,需要在分析的基础上进行综合,将各方面的情况联系起来加以整体认识,才能深入了解事物的本质。书画鉴定的目的,就是要拨开重重迷雾和假象,达到知真伪、明是非,因而也同样需在’各个部分的分析基础上进行综合的整体认识,才能作到判断的准确性。抓住了“第一眼印象”,不轻易放过,就可以牢牢把握住整体观念,避免以偏概全。“第一眼印象”具有认识的模糊性特征,在人类认识客观事物之中,模糊现象或棋糊概念、模糊判断等普遍存在,是人们把握对象本质和规律的一条重要途径,它的科学价值已引起了学术界的重视。近年来,国内学术界在对东、西方文化比较研究的探讨中,有人认为,西方文化结构以细节分析居优;东方文化结构以整体综合见长。还有人提出,中国传统文化思维方式,崇尚整体和综合,并指出这种认识缺乏由模糊思维向精确思维转变的缺点,等等。如果这些理论能成立的话,那么我想,以“第一眼印象”来解释传统书画鉴定的“望气”说,是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思维方式的特点的。 

以“第一眼印象”解释“望气”说,它的优点如前文所述,而它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从认识论来讲,它属于感性认识阶段,当然是在有理性认识基础上的感性认识。但是面对一件新接触到的古书画作品,这种敏锐的感知毕竟还是粗浅的、模糊的,要使认识深化和精确起来,还需反复地从作品的各个部分细心求证,从书画本身的笔法、布局、题款、印章、纸绢包浆以及他人的题跋、观款、收藏印鉴等方面,一一细心地作出比较分析,有了整体综合认识,才能作到判断的可靠性。这时候所作出的结论,当然不会停留在“第一眼印象”的“望气”上,这才是科学的态度。我之所以谈这个问题,是想提醒人们,在书画鉴定的过程中,在作出最后结论判断之前,应当反复验证“第一眼印象”的判断,尤其在两个判断发生矛盾的情况下,就格外需要小心,不可轻易否定“第一眼印象”的判断。这里还要指出的是,能够产生“第一眼印象”,也就是能够望得到“气”的人,必然是具有一定的书画鉴定经验的人。因为没有对某方面的信息储存,就不会出现对某方面事物的瞬间综合判断,在书画鉴定上就望不到“气”。因而只有认真学习,不断通过观察、比较、分析,往自己的头脑中储存信息,才能望得到“气”。信息量储存越多,瞬间综合判断的准确性也越大,这就是鉴定家的高级思维活动,并不存在任何神秘。

(三)感书画鉴定的“模糊性”

启功先生说:“鉴定工作都有一定的‘模糊度,而这方面的工作者、研究者、学习者、典守者,都宜心中有数,就是说,知道这个‘度’,才是真正向人民负责。”(《书画鉴定三议》)从这里可知启功先生在书画鉴定工作中严肃的科学态度和稳健作风。我很赞赏先生这个“模糊度”的提法,并且认为,书画鉴定不只是有一定的“模糊度”,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一门“模它词汇如“苍老”与“嫩弱”,“流畅”与“板滞”,“遒劲”与“飘逸”等等,都只能够说明一个大致的程度,而没有精确的计量标准,所以都是属于“模糊概念”。

第二,书画鉴定在判断上存在“模糊性”。在书画鉴定的实践中,我们经常听人们谈到,某人“看得松”,‘某人“看得紧”;或者说某人“眼睛宽”,某人“眼睛严”。所谓松、紧、宽、严,是对鉴定家判断结果的评价。这种评价也许关系着利与弊,但不意味着是与非。利弊观也是相对的,对国家所有的书画来说,与其紧和严,宁可松和宽,这对保护国家文物免受损失有利,但对私人购买书画来说,就宁可紧和严,而不能松和宽了,这样可免受经济损失。国家收购私人藏品亦同此理。为什么面对同一幅书画作品,不同的鉴定家会有不同的结论甚至绝对对立的意见呢?这固然与鉴定家的心中各有一把尺子有关,而更重要的是与古书画存在的客观状况有着密切关系。按事物的本来面貌说,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或是或非,毫不含糊。一些无名款的作品,当然也一定是有其原作者的。但是,当前的科学技术还没有能力来解决这些问题,即使在科学技术大大发展的未来社会,也许能解决一些作品的真伪是非的判断,但对另一类问题,例如佚名作品的作者是谁,是不可能解决的。所以从书画鉴定的总体观念来说,它的判断结论是模糊的,就象中国水墨写意画中的晕点,没有截然分割的外轮廓线。鉴定家发生意见分歧的作品(指严肃的科学鉴定分歧,非意气用事的分歧),都是那些处于模糊边界线上的作品。松、紧、宽、严的产生,就在于某些鉴定家要把这条本来模糊的边界钱,企图使它绝对分明起来。

第三,在书画鉴定授课当中,大量存在着“模糊性”。正如前文所说到的,在书画鉴定的一些重要用语中,存在着“模糊概念”,因而学习者仅凭学习书本,很难达到掌握书画鉴定标准的目的。即使有先生的当面授课,也由于某些重要之点难于语言表达清晰而不能直接地进行传授。学生要想获得有如先生一样的鉴定眼力,在更多的情况下,不是听先生的讲授,而是看先生的行动。即在跟随先生一起进行鉴定的实践过程中,从判断的结果中去反复体会先生的意念,以取得共同的理解而达到认识的一致。正如我们所常说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又是具有“模糊性”的特征。

以上是从大的方面说明书画鉴定中大量存在着“模糊性”,而在局部的细节上,也同样存在着“模糊”的地方。例如作者的印章和收藏家的印章,可以采用原大摄像重影的办法来比较鉴定,照理说其结论是比较可靠的。但是,其实也不然。因为同一方印章,在不同的时问、不同的质料上,用不同的印泥和压力,打印出来的印文,只能是大体相同而非绝对一致的。更何况一个人的印章,完全可以被他人使用,同时也不排斥同一个人可以使用两个以上的近似印章。如果以近似值作为判断的依据,不但模仿作伪者可以做到,而且这本身就已经包含着“模糊性”。至于那些凭空仿造者,更是无可对证的了。

如此说来,是不是目前的书画鉴定就不科学了呢?回答完全是否定的。这是人们对“模糊性”的一种误解。在人类认识活动中,“模糊’’是把握对象本质和规律的一条重要途径。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经常地使用“模糊”手段来处理许多事物,从来没有人对它的可靠性怀疑过。例如我们骑自行车通过十字路口,恰好有一辆汽车即将横过,骑车人并不需要对汽车的距离和速度进行精确的计算,即可以决定自己是加速超过还是减速等待,这里就使用了‘“模糊计算一”和“模糊判断”。在其它科学领域中,也大量地在使用着“模糊概念”和“模糊判断”。近二十年来新发展起来一门新的数学——模糊数学,越来越为人们所重视。严格精确的数学尚且如此,遑论其它。所以说,在书画鉴定中,尽管存在着“模糊的判断’’和‘‘判断的模糊”,并不等于否定它的科学可靠性。前面我们曾以水墨写意的晕点来比喻书画鉴定的判断结论,尽管其边缘部分是模糊的,但其内核部分确是实实在在的。同时,我们也应该承认,人类的知识传授,除了有清晰明确的“言传知识”之外,还有不能用语言表达的,靠脑子里储存的记忆来判断的,但人脑储存的信息量毕竟有限,记忆中的资料易于搞错混淆,图像显现模糊,而且个人记忆中料和图像,永远只能属于个人私有。如果采用电脑储存,当需要时,它不但可以很快地提供准确的清晰的图像,而且电脑是可以公有公用的,可以任何一个鉴定家作出更加精确的判断。我想作一步是为时不太远了。

(原载《故宫博物院院刊》1987年第3期)

编辑:magg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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